他來到榆樹下,一臉輕鬆地踩在粗壯的樹幹,運勁提起身子,準確而漂亮地躍到離地面十多呎高的樹枝上。動作乾淨俐落,鬆容不迫的讓本是年輕蕭灑的他更顯雄姿英發。
他輕輕吁了口氣,背靠著樹幹坐在樹枝上,稍稍無聊地東張西望。天色已晚,加上這棵榆樹生得茂盛又沒被修剪過。除了黑夜中的蟲鳥,沒有人會發現他。
他看著前面一棟三層高的舊樓。地下的雜貨店最已經關了門,老闆娘許十三和她的外甥許星兒已經返回二樓的住所。
雖然榆樹正好是在他們家的前面,而他身處的樹幹正好是跟二樓一樣高,但始終也是隔著好一段距離。幸好他可是一個眼力和聽力極好的人,要不他乾坐在這裡也沒可能打聽到什麼的。
其實也沒什麼可以打聽——這兩姨甥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平時的閒話家常不外乎是村口的陳伯嫁女啦、池塘邊的豪哥和豪嫂又吵架啦,還有星期日到哪裏品茗啦……比較有價值的還是許十三想為雜貨店聘請一個幫工,但卻還沒有人應徵。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這樹幹已經成了他每一晚必然的棲身之所。就算是兩天前下著大雨,他也冒著寒風暴雨瑟縮在這裡。這次他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辛苦地監視這裡——他在這裡長大,他也很熟悉她,許星兒。
只是,他習慣了。也是希望能夠多親近許星兒,起碼他跟她還有一絲單薄而虛幻的關連。
這工作不易做,也真辛苦,絕對是厭惡性行業——就算藏身垃圾堆,甚至是糞坑,他也得要做。誰叫他是「超級大盜」呢?
忘了介紹,現下在樹上默默看著許星兒的神秘黑衣青年,就是「國際大盜協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永遠名譽會員兼幹事,最有實力問鼎下屆會長之位的大盜界新星——朗月。
才二十五歲的他,年紀輕輕就能夠得到同伴的讚賞和認同,除了是因為他系出名師——同樣是協會的名譽會員翁大宏——之外,亦都是因為他吃得苦、身手不凡,還有多少是因為少有的運氣,讓他自十四歲出道以來從未試過失手。只是,許多人卻不知道他下的苦功和不平凡的過去。
他看看手錶,十時三十八分。他在心內倒數:五、四、三、二、一,亮燈!距離他身處的地方最近的房間透出了淡淡的昏黃燈光,那是許星兒的房間。朗月計算過,每晚她吃過晚飯後便會看電視。電視劇在十時三十五分完結之後,她會回房間收拾並去洗澡。
許星兒推開窗,晚風迎向她,吹起了她柔柔的發絲。她長著跟師父一模一樣的靈動眼睛,是那種會把人的心神都懾走的眼睛。朗月常常被她的眼睛迷倒——從小到現在倒是沒變過。
她伏在窗台上,深深吸了口氣,在皎潔的月光下,她的眼睛就如月亮旁的星星一般明亮,看得朗月呆住了。星兒微微笑著,似乎很享受這刻的安靜。然而一個在窗邊,一個在樹上,兩人是如此的相近,但又好像很遠。
許星兒沒有拉上窗簾便脫去了上衣——朗月的臉立刻紅到脖子去!他連忙別過了臉。事實上朗月之前也不是未看過別的女人赤裸身體,只是他從未如此窘愕,如此害羞。他早知她既懶惰又善忘,這跟她父親也是他師父,一模一樣。
他從懷裡拿出師父交給他的一個鍊墜——只有左半的星月型鍊墜,在空中微微搖晃,閃出冷靜的光芒。看到這個鍊墜,他又想起師父臨死前,用一貫的灼熱眼神,珍而重之地把鍊墜交給朗月,千叮萬囑要朗月交回給他的女兒——一個從不知道父親身份的私生女許星兒。而且,朗月還得替他完成「任務」,也就是他對已過世的星兒媽媽的承諾。
看見星兒換好衣服走出房外,朗月決定躍到三樓去——一層空置多年的房間,也就是他師父和他的家。
許多年前,他師父翁大宏跟他以父子的名義,住進這所房子。除了是方便翁大宏照顧他未能相認的女兒外,更大的原因是這房子是翁大宏和星兒的母親許十一當年訂下山盟海誓之約的地方。
朗月一向身手靈活,他輕易地從榆樹跳到三樓的窗台,剛好正是星兒房間的樓上。朗月從腰包掏出萬用刀,不花氣力的便把殘破的窗打開了。
他走進房子,待眼睛適應了房間的黑暗之後,他看到房子跟他們當年離去時沒兩樣,只是舖了厚厚的灰塵。他走到「客廳」,看到一張桌子放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他蹲在桌子旁,其中一個角被「割」去了——其實是被師父打去啦!記得當天,他卻怎樣也練不成師父教了他多時的「無影手」,氣得師父一掌打在桌上,把整個角也給打去了!
朗月輕輕撫著沒了一個角的桌子,輕輕笑了起來。要不是師父這一掌,他也不肯真的下苦功,現在他也不可能以神偷妙手而見著。
自他有記憶以來,他已經跟在師父身邊,跟他學師、做他助手。師父經常帶著他四處飄泊,餐風宿露。他十歲那年,師父帶他來到星月里住下來。雖然得屠豬幹活,又得練功,但卻是他自出生以來,最安穩的生活。這裡可給他無數的美好回憶,裡面有師父,也有她。
朗月熟練地走向客廳的另一端,走到一堵牆前停了下來。他輕輕地敲了幾下,傳來了空洞的回音——幸好許十三兩姨甥沒有發現這堵牆的秘密。這可是翁大宏生前跟他沒過門的妻子許十一許下、而還沒完成的任務啦!現下就得由他的得意門生朗月接手了。
朗月的眼神忽下變失落,這任務苦煞他兩師徒!已經過了十多年,但卻還沒有完成,大宏還因此在南美洲「執行任務」時客死異鄉,而才得十二歲的朗月被迫在南美洲流浪了七年,過了許多苦日子。
「放心吧,師父。我會完成你的任務——也是你的心願吧?」他撫著牆,輕聲地說。
他折返最初走來的房間,打算從窗口離開,返回樹上去——他卻聽到了一把清脆的聲音。
「你在上面,可好吧?」
朗月的心下一慌,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是許星兒!他被識穿嗎?他一直都是小心奕奕,輕手輕腳呀!她……真不簡單!
「媽媽,我很掛念你!」
媽媽?朗月的心忽然被打亂了!
「請你保佑我,早日找到左半星,找到父親的下落吧!」
朗月舒了口氣,她是跟在天堂「上面」的媽媽說話!
朗月坐在窗台上,細細地聆聽——呃,是偷聽星兒對媽媽的心底話,大概都是星兒怪她沒有說過關於父親的事。雖然她年紀已經不少——也都二十二歲啦,說起話來卻像是個五歲小女娃一樣。
朗月一邊聽,一邊笑,還不是搖搖頭。十足這些童話是說給他聽,而他卻像個長輩般,既無可奈何,又可憐又愛惜地搖頭嘆息,沒差點要撫她的頭。
「媽媽,最近我經常想起你以前常給我講的《星星王子》。」朗月頓了一下,心一緊,拳頭也不自覺的握起來了。《星星王子》是講一個關於太陽、月亮和星星的童話故事。
「這是我最喜歡的童話故事啊!以前你常問我什麼時候找到我的王子,只是近來我經常想起一個人呀。以前也向你講過這個人,你記得嗎?」
朗月聽到星兒的語氣嬌媚帶羞,心底一沉。她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雖然懶得打扮,但卻更顯出樸素的美。她已經有了保護她的王子呢,唉……
「就是那個住在樓上,翁大叔的兒子,阿乙啦!」
朗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樓上翁大叔……的兒子?朗月不知所措,他……他在星兒的心裡佔上一席位!聽到這樣的一個「消息」,比起得到天大寶物或者大盜協會的讚揚更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會想到他……記得他以前常被住在『榕樹頭』旁的阿牛欺負啦!」
榕樹頭的阿牛,他記得。胖肉橫生的「牛小朋友」,因為朗月瘦小又不愛說話——就欺負他!朗月吃慣苦,加上師父的叮囑,他對別人的嘲笑捉弄沒放在心上:起花名啦、把水潑在他身上啦、把青蛙放在他衣服裡啦,有次更把狗糞放在他的鞋子裡!
只是有一次阿牛竟出口辱罵他「父親」,他才沉不住氣跟阿牛打起上來。
那一次,阿牛連同五個村童圍著他,取笑朗月又瘦又矮,但「父親」卻是屠豬的。他們取笑他「父親」寧願養肥豬也不願養肥朗月,又說他「父親」胖得像豬——朗月可以無視別人笑他,但卻不可以忍受別人笑他師父,師父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他「父親」是壯,不是肥啦!
他一拳揮向阿牛,二人開始扭打了起來。朗月雖然瘦小,但練功有時,打架難不到他。朗月實在太強了,比他壯一倍以上的阿牛開始招架不住,其他小孩見狀,也一擁而上「打成一片」——六個比朗月壯得多的村童對他一個!
這時,年紀小小的星兒剛好經過,立刻喝住了村童,為朗月解圍。事實上,星兒承繼了她母親的氣勢凌人,很快便把六個村童罵走。她看著眼腫鼻青的他,一言不發地替他抹去膝上、手上的血漬。
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身份特殊,是師父的寶貝,所以他一直很在意她。現在她就跟他近在咫尺,並且對他和顏悅色——除了師父之外,她可是第一個主動和關心他的人!朗月因為被師父「禁制」,不准他隨便說話。沉默寡言加上他天生瘦小,而且「父親」是做屠豬的,所以許多小孩都不願跟他做朋友。除了師父外,他一直都是孤獨地一個人過活。
星兒對他的關心,雖然只得短短的一刻,但他一直藏在心裡,至今仍是沒變。每次想起她,都是想起她沉默地為自己整理傷口,也想起她的翦水大眼。自那天起,朗月在心裡立下了一個誓,他一定要做保護和愛錫星兒的王子——就像童話《星星王子》裡的月亮王子一樣,永遠守護星星公主。
也就是這個原因,他給自己起了個大盜名號——「星星王子」。
「媽媽,我有預感,我會再遇到這個男孩——有沒有可能呢?」星兒的說話把朗月拉回現實。聽到她嫣然一笑,心都化了。
「我得去休息了。晚安,媽媽。」朗月聽到星兒關上窗門的聲音,他想像到星兒望著天上一輪明月以及繁星點點,跟母親說晚安。
朗月情深地望著握在手中的左半星,這是翁大宏跟許十一的訂情信物,現下星兒和朗月各自擁有一半星,也是他倆一絲隱約的連繫。
朗月想起許十三近來的請不到幫工的煩惱,心裡有所決定。他逕自笑著說:「師父,你不會怪我遲一點才把這個還給星兒吧?我不想就這樣失去了跟她的唯一關連……」
朗月望著一顆在月亮旁邊,閃耀著光芒的星星。天上的星星眨著眼,它知道朗月和星兒之間的謎題即將全部解開,而一段令人難忘和感動的奇緣即將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