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好,可以看得很遠。
以前「星月里」很單純,村民不是種田就是養魚,村子顯得很有農村味。現在不是說「城市化」了,只是味道不同往日。
遠方的一個小湖,讓她想起了他。
一個瘦小的男孩,頭髮永遠是亂糟糟的,又有點油——他父親是當屠豬的,星兒曾想過那是不是豬油。
星兒不禁噗哧笑了出來——那孩子經常沒造聲,一雙耀人的眼睛常常直盯著人看,站在一旁看著人家在玩耍。
自己說人家是「孩子」,當其時星兒也都是孩子,還要比他小呢。
那年,他十歲;她八歲。
他住在三樓;她住在二樓。
他只得一個爸爸;她只有她的十三姨。
他爸爸是屠豬的,又是村外人;她媽媽未婚生子,還早死。
他沉默寡言;她氣勢凌人。
所以,他們兩個都不是受村童歡迎的人,有點同病相憐。
星兒記得,祖屋從來只得媽媽、十三姨和她三個人住。地下是店舖,二樓是她們住的地方,頂樓卻空置了。
十三姨曾經說過把三樓租出去。有房子收租,多一個錢得個錢。在當年兩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沒多一個錢旁身始終沒安全感;但媽媽就是不肯答應。
後來媽媽過世,只得十三姨和星兒兩個相依為命。對十三姨來說,「錢」這東西更重要。
所以,十三姨決定把三樓租出去。但她從不違背姐姐的意思,於是在姐姐的靈前問了勝杯,姐姐肯了,十三姨興高采烈的把房子租出去。
租下來的,就是翁大叔和他的兒子。
據說,翁大叔長年在南洋幹活,在那裡娶妻生子。後來孩子的媽死了,於是就帶著兒子回鄉了。
其實星兒從來不覺得住在樓上的翁大叔和他兒子是一對父子,兩個人是兩個模樣。父親高大壯健,兒子卻瘦弱矮小;父親聲音洪亮,兒子卻不作聲息,就算說起話來,都是結結巴巴……
十三姨對這父子倆倒不是什麼怨言,只是她兩個女孩兒家,把三樓租給一個昂藏七尺的屠豬戶,怎樣也說不過。
倒是,星兒媽媽卻「堅持」要把房子租給他們。
「問了勝杯也四、五次,每都是要租給他們。」十三姨縐著眉。直接問、間接問、反問……總之所有答案都是指向翁大叔父子。既然姐姐堅持,十三姨亦無法推搪。
簽了租契的第三天,翁大叔父子就搬了進來。
星兒的生活因此起了變化。例如,十三姨很仁慈的替翁大叔父子提供膳食,於是星兒跟兩個不認識的人一起吃飯。雖然她早初有點怕翁大叔——那龐大的身軀和驚人的食量,讓星兒「大開眼界」——但也不及他說的故事,讓她大開眼界;加上翁大叔個性仁慈,對她又如親生女兒般好,星兒漸漸喜歡上他,甚至把他當作從沒出現過的爸一樣,愛纏著翁大叔要說故事。
至於兒子阿乙,他的沉默讓星兒對他的熱情不如對翁大叔,只是每當看見阿乙,星兒只覺得一陣親切。那種親切跟翁大叔或者跟十三姨的不同……雖然他不說話,但有他的地方,她總不期然把視線放在他身上。
為什麼?她也說不上來。
是大家都被其他孩子排擠?
是大家都住在這一幢房子?
還是因為星兒把阿乙的爸爸當作是自己的爸爸,才把阿乙看成特別的人?
「有什麼煩惱,你也可以向媽媽說啊。只要你望著天空,當中最光最亮的那一顆星就是媽媽了。我永遠不會扔下我最寶貝的星兒。」
心中響起了媽媽臨終的一番話。
「你在上面,可好吧?」
星兒脫口而出。
「媽媽,我很掛念你。」
雖然她不再是小女孩,媽媽哄她的話她不可能不知道不是真的。只是,就只有這顆「最大最亮的星」,讓她母女倆實實在在連在一起。
如果把她的疑慮說出來,媽媽會不會笑她呢?
星兒習慣成自然地,左手撫弄著胸前的右半星鍊墜。那是母親的遺物,也是她生父唯一留下的信物。
當年她父親巧手親自做了這星形鍊墜,送給母親當作訂情信物,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後來,父親因事要遠行,離開前把鍊墜一分為二,右半星留給媽媽,自己就把左半星帶走。
結果,星兒的父親一去不返,下落不明。而母親則病重,早早離開這個世界。
右半星最終由良緣的連結,變成星兒尋親的線索。
「請你保佑我,早日找到左半星,找到父親的下落吧!」
這已經是星兒說了多遍的台詞,由最初的熱切期望到現在的口頭禪,看似不可能的真實,不過星兒就從沒放棄。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星兒想過許多許多次,到底父親是怎麼的模樣?高的矮的肥的瘦的……星兒曾想過,父親可曾像童年時當作父親看待的翁大叔般一個模樣?
提起翁大叔,她又不期然想起阿乙——怎麼好端端一個夜晚會想起他兩次?是偶然,還是刻意?
以前媽媽常給她說的童話故事《星星王子》,當中公主常常想起王子,不就是說公主從心底就喜歡王子嗎?
我喜歡阿乙?星兒自問。
怎可能!星兒一口否認了。
只是,她想起,那一次。
自從媽媽過世,年紀小小的星兒就和姨姨許十三相依為命。雖然十三姨一直疼愛星兒,卻從沒有寵壞的意思,所以管教一直都如星兒媽媽般嚴厲。
一個盛夏的午後,天氣暑熱,不記得為了什麼原因,十三姨罵了星兒一句,星兒獨自跑出舖頭,離家出走。
說是離家出走,始終都是在村內流連。在空地、在公園,最後她走到村尾的池塘邊。
說是池塘,其實那是荒廢了的魚塘。自從村尾的陳伯「發達了」,舉家搬離「星月里」移民到加拿大,魚塘就沒人打理,然後愈來愈多野草、水藻生長,變成了一個「池塘」。
星兒看著這麼一個池塘,無聊閒著,蹲在一旁,用手潑著水。天氣暑熱,星兒又走了許多的路,水顯得特別涼快,心裡本來的鬱悶都消了一大半。
「有魚啊!」星兒看到一條大鯉魚在自己的手邊游過,驚訝得叫了起來。想也沒想,星兒脫掉鞋子,踩在看似淺水的池塘邊,試著徒手捉魚。
星兒走得一步、兩步,本來看似淺水的池塘,卻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死亡陷阱——她腳踩不到底,手又抓不到任何東西……
星兒從來沒學過游泳。那是星兒媽媽說的,星兒忌水。敦真敦假,從沒人認證,反正星兒沒試過下水。
現下,她真的「忌水」。
「救命啊,救命!」努力掙扎,喝了幾口「塘水」,星兒唯有大聲求救。
不過,這裡荒廢得久,又有誰會聽到她的呼叫?
就在她沉進水裡,呼吸不到、胸口疼痛、意識模糊,她感到有一雙幼細但有力的手將她抱起。那雙手不單把她帶到水面,還帶她到岸上。
矇矓間,她看到那是阿乙。
然後,她就昏睡過去。
隨後事情怎樣發展,她記不得很清楚,只是在岸上阿乙看著她的熱切眼神,卻一直記在心中。
「媽媽,最近我經常想起你以前常給我講的《星星王子》。」
是啊,就如《星星王子》一樣,王子永遠都是在危急的時候伸出援手……
「這是我最喜歡的童話故事啊!以前你常問我什麼時候找到我的王子,只是近來我經常想起一個人呀。以前也向你講過這個人,你記得嗎?」
雖然那雙手很纖幼,但卻強而有力……
「就是那個住在樓上,翁大叔的兒子,阿乙啦!」
也許,她覺得他特別親切,是因為他一雙手,還有那熱切的眼神……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會想到他……記得他以前常被住在『榕樹頭』旁的阿牛欺負啦!」
一天內想起了他兩次,那是什麼原因呢?會不會……
「媽媽,我有預感,我會再遇到這個男孩——有沒有可能呢?」
世事難料,誰知道呢?小時候的迷糊記憶,竟然變得清晰,誰又肯定重遇是不可能?
星兒望著夜空,一笑。
「我得去休息了。晚安,媽媽。」
看著出面晴朗的夜色,星兒覺得心情暢快,思緒跳脫,遨遊於「星月里」。
她預感這晚會有好的一夢。




